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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峪关漫记【又续·终】

嘉峪关漫记【又续·终】

作者 欣雨


当从历史长河中走过,当进入时空的远际,数着路旁遇到的闪亮的水珠或一杯黄土,虽然只是通往远古千万路中的一条,无疑,也将会给我带来无尽的联想。历史就是这样给人以启迪……

来到嘉峪关工作,实在是神差鬼使。1956年在航校地勤班毕业时,班级上90人全国分配,张榜时,年纪小的大约在十五六岁,全部分配在华北、华东、东南区,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三天后从新发榜,整个大掉个,年纪小的全部分配到了西北、西南、东北。上了火车听同学说,班干部都是十七八、十八九的,他们找班主任以后才改了的,那是没有现代人权概念,就这样,生长在北京十六岁的我,来到了嘉峪关。

初到戈壁滩,一切都是新鲜的。大城市出入街区视野不广,见到这么大得无边的戈壁,每天有空儿就坐在食堂前面的廊子台阶上欣赏,或者绕着小小的生活区四面走着瞭望。偶尔还碰到气象台的姑娘们调皮地举着树枝,嘴里说着“上不上钩?上不上钩?”我们这三个才来的男生,就侧着头看着旁边那几位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飞行员,他们已经改为机场指挥调度员,都是光棍,年纪大见过世面,笑起来也就如光棍一样没有任何顾忌,高声说“上钩,上钩!哈哈哈……”这么一群能够在枯燥的戈壁滩上聚集在一起的男女们,每天除了上下班,就是打打球,或者在隔壁上消磨时光,每周可以去酒泉市里看看电影、跳跳交际舞、买点东西。最好的玩耍就是每周可以到酒泉泉湖公园或者登上嘉峪关城楼冥思苦想。  
那时,我的爱好就是登临城楼、赤脚探泉,有时还向关下的老乡们询问着嘉峪关的神秘和历经的传说故事。  
嘉峪关共三个城楼,我到达嘉峪关机场工作时,只有两个,那时最西边的柔远楼只存一个平台,现在的柔远楼是九十年代复建的。  
据史料记载:柔远楼最初是在公元1495年 明孝宗弘治八年才建成的:“是年 建成嘉峪关西罗城。在西瓮城西面,修筑一道凸形重城,其墙南北走向,墙正中为正门。墙的南北两端均与外城墙西端连接(外城墙又与长城连接),构成西侧外城,即西罗城。肃州兵备道李端澄在嘉峪关罗城正门平台上建起三层三檐式、面宽三间、进深两间、周围明柱回廊、高17米的木结构关楼。‘构大楼以壮观,望之四达’。结束了嘉峪关城创建以来有城无楼的历史。”因为楼阁是木质结构,给后来被焚烧留下了隐患。五十年代,我转到嘉峪关下黄草营村子,听老一些的农民回忆,大概在民国初年,世道混乱,关外的回民与当时的地方武装发生冲突,回民武装一度攻进嘉峪关,被打败时,一把火烧了最西边的关楼。原来关楼还有一块石碑记载此事,现在公开的说法是民国年间战火焚毁了。  
那个黄草营的村子人数不多,远离酒泉,孤陋寡闻,群众很容易受欺骗。在1963年,村里以白玉江、柳学文为首的一伙人,在嘉峪关公社黄草营大队发动了叛乱,宣布成立“西北工农革命政府”。他们割断了电话线,设立岗哨把守交通要道,绑架了公社领导王天存,欺骗300多名群众开大会,把山下公路上的来往汽车说成是他们的军队,白玉江还把村里有点姿色的妇女赐为三宫六院,并杀害了王天存书记。后来抓住了这些人执行死刑,追认王天存为烈士,并在嘉峪关下立碑以作纪念。那时,每年清明节,远在18公里的酒泉市各学校都要到这里扫墓。从这件事看,真可谓“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了。  
黄草营这个名字,大概是历史遗留下来的形象代称,是古代驻守嘉峪关军队收集保存粮草的地方。其实,从汉唐到明清,这条关下道路是很热闹的。这通往内地的要道向东有一个地方叫张掖,从一件事可以说明嘉峪关的繁盛。张掖是公元前121年由汉武帝派霍去病西征战败匈奴后设立的,叫张掖郡,以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腋)而得名。 到了隋朝大业初年,隋炀帝派遣吏部侍郎裴矩到张掖、敦煌一带了解丝绸之路以及中西通商贸易情况。大业五年(公元609年),隋炀帝西巡,在张掖举办了西域27国贸易交易大会,盛况极为绝后空前。“月明虏使闻鸡渡,雪霁番王贡马来。”这些西边的商贾、国家,通过嘉峪关来到张掖,无疑是当时的小型世博会。
 在嘉峪关“长城博物馆”里,陈列着一件很能说明当时通关繁华盛况的物件。那是一块木制的牌子。木牌的最上端有两个醒目的大字:“关照”。据史家考证,这是清康熙56年,也就是公元1717年使用的出入嘉峪关的通行证件。而旁边还展出了一块残布片。叫做出入关时举的“标旗”,关照和标旗是当时的客商行旅们出入嘉峪关时必须持有的证件和标志。就好像现在导游们举着的小旗和持有的旅游证件。从木牌和小旗子的破损程度可以看出当时使用的频率一定是很高的。想起来,现在常常说的“请多多关照”,大概就是从此来的。从明代到清朝历经五百年,可见嘉峪关在当时是多么热闹啊。 

再上溯到公元前,现在的嘉峪关一带,那时已经有了游牧民族遗留的文化遗迹。在嘉峪关西北两公里黑山峡谷的红柳沟和磨子沟、四道鼓沟中,延绵十多公里的坚硬岩石峭壁上,有许多摩崖石刻,初步考察约有150多处。峡内南北两山对峙,山势陡峭,怪石嶙峋。这些石刻创作了一幅幅动物,人物,狩猎,操练等画作,技法简练,内涵丰富。这些岩画上有许多动物,但令人惊奇的是画面上居然出现了老虎和蟒蛇。有人认为“这两种动物,只有在森林茂密、气候湿润的环境中才能生存,但这里别说森林,就连一棵小树苗都难得见到,而且气候极其干躁,老虎和蟒蛇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中生存。但它们怎么会出现在黑山岩画上呢?”其实,两千年前河西一带并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我曾在祁连山口拾到一个化石,请教了地质专家说是“百合化石”,就证明了地理气候的变化改变了西北。从汉代地图上也可以看到,那时的西部,从新疆到兰州一串串湖泊被一条条河流连接着,可以想象出古代西部的样子。这些摩崖石刻内容有狩猎、舞蹈、操练以及飞禽走兽等。而其中的“操练图”中刻画了30多人,分上中下三列操练,人物形体、姿势分别为格斗、对打、吆喝、指挥、监督,为我国岩画中反映操练题材的代表作。从这些游牧石刻到有组织的操练石刻,可以看出,这些壁画是生活在这里的部落遗存,从石刻的内容看,反映的时期应该从石器时代后期直到春秋战国时期。春秋战国时期直到后来各代,在河西一带已经先后出现过羌、月氏、匈奴、鲜卑、吐谷浑、回鹘、党项、吐蕃、蒙古、回回等民族和政体。有的是先后移居来的,有的是通化演变而成。从石刻和民族演变,都说明这里自然环境的适居性,也就不难解释壁画的出现并非偶然。

1972年,嘉峪关新城村的一个放羊老人无意中发现了一座埋藏在戈壁下的古墓,经过考古发掘,一群规模宏大的古墓群从荒凉的戈壁下惊现于人们的视线中。大约有1700多座墓葬,考证为为魏晋时期的古墓群,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保护点。

这古墓群就在机场路东边,我曾不止一次的参观过。

发掘的部分墓室,都存在一个共同的特点,葬墓前室、中室、后室大都用墓砖立面呈拱券砌筑,每块壁砖上都有一副副生动的墓室砖画,以其丰富的内容,简洁质朴、单线勾描、填充底色的画法,描绘了墓室主人生前的生活情状和魏晋时期河西地区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和民俗生活。内容涵盖了牧畜、农耕、兵屯、狩猎、营垒、出行、驿传、宴乐、舞蹈、饮酒、伎乐、庖厨、家畜、象征天门的阙门、镇墓兵卒和仙灵异兽。后室壁画砖画的是墓主人随用的服饰、佩物、套盒及丝帛等物品。

生活画图让我们看到许多生活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比如有烤羊肉串、有烙大饼、打麦场上迎风扬麦子、红色公马与白色红斑母马交配、采桑女子与剑拔弩张的少年紧张对峙、生产和过滤食醋、二牛抬杠耕地和大轱辘牛车、公鸡挺胸阔步母鸡们小步跟随,等等,等等。看到了我国农业社会延续发展和繁荣,也让我们想到发展的迟缓和保守继承的弊病。

现在的嘉峪关下,已经发展成一座钢城,现在的市区同我驻在的三十年相比,这二十多年已经扩大了许多倍,戈壁上的街道绿影成行,街心花园随处可见,过去的干打垒、红瓦斜顶平房也被高楼所代替,文化、体育、娱乐等设施也倍增,商铺林立,出现了公交车路线很多……

我回忆着在嘉峪关生活所经历过的和所翻阅过的历史,用从远古到汉魏、从唐宋到元明、从清代到民国,从六十多年前到现在,这一幕幕历史再现,我试图把他们柔和在一起,再象蒸馒头一样,达到一个新的境界,有一个新的成果出现。我不想如古代文人那样去抒发怀古幽情,也不能如近代现代人那样苛求历史今不如昔,因为,历史的形成都有历史环境的影子在发酵,我只能从正确和失败、成功和失误中理解我所在的这一代应该做些什么。历史总是呈螺旋状态上升的,不可以回到原来历史的原位。这里,凝聚着多少历史的烽烟,铭刻着多少历史的真谛,在每一个改朝换代的名号后边,都诉说着王朝征战、扩张、经营、败落、苟喘和更替的沧桑。而从五十年代工作分配不敢提出一丁点意见到九十年代初这里的农村还延续着大轱辘车和二牛抬杠,思想和生产的落后才改变一二十年,也不能因穷困的准共产主义大锅饭之功过论英雄和失误。神鹜八极,视通千古,以实言理,酣畅淋漓地去吸取历史的营养,让思绪飞得更为深远,不要去哀鸣苍天的冷漠,不要去环视单个事件的对错得失,注视着人世间演绎更新,看尽人间生生灭灭、盛盛衰衰,抛去信奉冥冥天意的叹息,做大海一粟中的小小水滴,为大地权添一份新绿。

我总喜欢对友人们说历史没有假设,假设历史只不过是不想改变现实或者不很认真地思考现实的产物;对历史也不能作毫无意义的否定,因为只能从否定中去达到新的肯定,才是最好的钟情于否定的哲人。就像不应该否定大明王朝把西部边界定位于嘉峪关,失去大片民族土地的历史错误,而把嘉峪关小则作为景观开展旅游,大则从中吸取民族的尊严何在?也如不要争论晚清洋务和改良是卖国还是强国,要从历史的必然中去努力强盛国力不受别人欺负,须知,战争和分裂最大的受苦受难者必定是人民。不要学嘉峪关黄草营的叛乱,要努力从每个人做起把社会引向正直和睦诚信奋斗的高处。不要学明代徐养量那诗篇只知道歌功颂德,更要慧眼识得弊病所在,少作时评式的就事论事或综合新闻内容的文章,而需要从一件事论及深远和旁骛,需要的是针砭时弊又能举一反三深刻分析的杂文。历史的发展必定是在思考和摸索中创造出正确道路的。

戈壁沙石一粒粒是渺小的,但是它们却组成了延绵几千里的国土;九眼泉只有一窝窝,不要让他永远成为民族的泪眼。站在无数的大山和城楼上,呼唤着新的世界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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