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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峪关纪实之《去新城》

嘉峪关纪实之《去新城》

何伯俊

2012年12月三十号,下午三点,学校又照例举行元旦联欢晚会。要求:每人带一个“拿手菜”,学校给每个桌子准备一个大馒头(据说是跟锅一样大,但我不知道蒸这个馒头的又锅该有多大),外加一盆菜汤(据说汤面只漂着几根青菜,汤底卧着几根萝卜丝,据某领导说这样有益于身心健康、培养大家的团队精神云云)。据估计那菜无论荤素凉热,届时一律都成凉菜。因为没有灶具可热,冷却的油使某些菜看上去肯定跟蜡雕无异,届时不要吃,欣赏哉。先要老师按照属相组成团队,表演节目;然后聚餐,吃的就是如上那些东西。

   这是典型的毛时代思维:大跃进、人民公社、集体食堂,似乎吃饱饭是一个永远都遥不可及的梦!市一中都建校快四十年了,至今还没有从心理上摆脱农民式的饥饿感。中国式!

    听说下午要表演的节目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骑马舞——又是江南style!我一听头更大了。那好,干脆就不参加了吧。反正我也有很好的借口:我本来是属龙的,但不知谁将我分到了兔组。排练节目的时候,刘银芳女士打电话叫我,我说我是龙组的;龙组的人打电话,我说你没搞错吧,我明明是兔组的。于是他们谁也不不敢再找我。我记得拉封丹寓言中说,蝙蝠去开禽兽大会,到禽组去,禽们赶他走,禽们说其为兽类,因为其项以上长着个兽头;到兽组去,兽们也赶他走,兽们说他是个禽类,因为他的膀子上长着一对鸟翅。于是蝙蝠干脆不参加禽兽大会了。这个故事似乎也适合于我,于是上午补完课,我回家下了一碗挂面,放了几块酱牦牛肉,吃完,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便打了个车到汽车站,买了去新城的票,去我妹妹家了。

    我的妹妹曾在我处苦读两年,没有考上,毕业后便嫁给了我妹夫。我妹夫本来是招工招到酒钢的,当时工资很高,但后来被辞退了,不想回老家,于是按照移民政策将户口落到了新成泥沟,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买上车票,检票人员说十二点发车。我上了车,里面只有一个人,司机不知哪儿去了。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十二点了,但还不见司机。我下去问,那个检票人员说不要急,司机打单子去了,马上就来。我回到了车上,那个人问我,司机来了没有,我说不要急,司机打单子去了,马上就来。说完我有些后悔:我不也是听人说的吗?我应该在这句话前面加上“听检票员说”云云才对。那个人又问我,去新城多少时间,我说四十分钟左右,他说原来很快,他说他是从金塔来的。我想,从金塔来的不从酒泉坐车,来这儿干嘛,从酒泉坐顺路,而且也近得多。后来又等了十五分钟,司机还不来,我正准备再次下去,不料从前门上来一个女人,拿着一本票据,看了一下车内,点了一下人。这个女人也真是很与众不同,车内明明只有两个人,还要点吗,不过她居然点了。那个金塔人问那女人:走不走。那女人说:马上。这时上来一个男的,这个人我认识,因为他是我第一届带的学生,他的名字叫王立,因为是第一届,我肯定没记错。我去新城乘他的车已不止一次了。王立坐到驾驶座上,坐之前,也是看了看车内,看了我们两个乘客,又看了下那女人,于是骂了一句:他妈个逼!今天所有坐车的人都死绝了吗!我想,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是活好好儿的吗?你骂人不要揽得太宽,更何况我还是你的老师,你不认也就罢了,犯不上这么恶毒;如果是别的司机,他这样说我肯定要和他理论的,说不定他还得给我道个歉什么的,既然是你,亦已焉哉,谁叫你是我的学生呢?自从第一次无意中坐了他的车、他装作不认识我,我就再也不想坐他的车了,可好几次等快发车时才知是他的车,总是措手不及。

在飞机场附近,又上了两个人,现在总共是四个人,坐着一辆空荡荡的中巴车,有一个骂骂咧咧的司机开着,一路浩浩荡荡向新城进发。正是深冬,沿途漫漫荒凉的戈壁,除了光秃秃的白杨,就是一撮撮扎堆生长的白草,夏秋两季,白草是雪白的颜色,现在有点发黄。如果是纯粹的荒凉,那也不失为一种享受,可沿途建了许多厂子,其中最大的是紫轩酒厂,门上的牌子似乎是吴邦国题字,四零四的总部似乎也是吴邦国题字,确实写得不怎么样,只是比江泽民强一点罢了。酒厂旁边是万亩葡萄园,一个十分彪悍的土围子,巨大到人们在地面需仰视才能看见顶端——那便是灌溉的水库。当年建这个东西的时候,我曾经给一个朋友说,这么大的蓄水池,一天的蒸发量不知多少!在一个水源奇缺的地方,这无异于快速自杀。可后来我的一个大学老师来到这里考察,当他看到万亩葡萄园时,不禁感慨万端:你们酒钢这个老总真是一个好人啦!这万亩葡萄园花的钱,如果拿去炒股,他不知要赚多少钱,可是建成万亩葡萄园,又解决了多少失业人的吃饭问题啊。我当时一想,老师说得也有道理。

   除了紫轩酒厂,其余都是一些不知名的厂子,只是在冒烟,但不知在搞什么名堂。还有一些正在圈地,完整的戈壁被圈得破破烂烂的,这就使本来颇有边塞诗氛围的戈壁显得不伦不类。我最喜绝土或纯洋的风格,最恨不土不洋、不伦不类的拼凑,但至今在中国,我所能见到的大多为后者,整个中国的自然景观也让这些不伦不类的破坏者破坏得不伦不类、面目全非了。

    到野麻湾时,看到了农田。可是铺天盖地、挂满树枝的,全都是黑塑料膜,被风撕扯得千条万绪、无处不在。这种景象,给人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给人一种十分强烈的不祥之兆,无不点缀渲染着这个世界的阴暗与丑恶。我知道,在这阴暗与丑恶的背后,真正阴暗与丑恶的,其实是人们扭曲的心灵。赚钱是自己的,污染环境是别人的吗?如果赚了钱只能生活在这样丑陋不祥的环境中,赚钱还真的有什么意义吗?印第安人说:如果你赚了无数的钱,而到最后连一条干净的水都喝不上的时候,你真的富有了吗?

    野麻湾上了一个人,跟那司机认识,在短暂的对话中,我得知他是去长城村打麻将的。

    车继续前行,一路的黄沙白草、巨大的白杨,如果仅仅有这些,我觉得我的感觉会十分幽古,我甚至会有“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的诗意十足的漂泊感。但满眼仍然是千条万绪的黑塑料纸,无处不在,仍然是那种十分恶劣的怪异与不祥。就这样,车到了新城镇。大街上几乎没有人,有几家铺子,门开着,但不知在搞什么营生。只有一家牛肉面馆,似乎是刚开的,有一个十分显眼的招牌:兰州正宗牛肉面馆。我不禁哑然失笑,一个能做出兰州正宗牛肉面的师傅会跑到新城来开面馆吗?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但牌子却是明明这么写着。

    往前走了几步,是露天剧场,据说在农闲时节,许多传统的秦腔剧目曾经在此上演,那真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但现在,在一层薄薄的积雪上,只有一只流浪狗不停地嗅着。

    我妹妹打来电话,要我在汽车站附近等一会,届时有一辆白色的客货两用车出现,我坐上就可以到达泥沟。我妹妹那个村子是个移民村,共有二十四户人,都是从何东移民过来的,大多为临夏人,也有一部分是定西人。从新城镇到泥沟,共有十四里路,但是没有交通车,在一般情况下,我都是步行,有时候我妹夫会来接我,但我一直喜欢走路。虽然是深冬,但泥沟的村民还处于农忙时节,他们的耕地大多为松软的沙地,种了很多胡罗卜。新城泥沟的胡罗卜全省闻名,许多菜贩子跑到家门口来收购,而且越到冬天价格越好,于是本来应该在秋天卖完的胡罗卜,他们留了好多亩在冬天卖。现在这个时候他们正忙,怎么好意思让人家用车来接我。于是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走,正好沿途看一看,透透新鲜空气。我妹妹说正刮大风,冷得很。我说新城这边一点风都没有,她说他们那儿风大得很。我说那我先走一会儿,等到风大起来再说。

    从新城到泥沟,经过一个村庄,叫横沟,人也不多。村头一个垃圾场,似乎从来无人清理,堆了一大堆各种垃圾,其中以酒瓶居多,五颜六色的。不远处,一辆大型的货车正在装洋葱。用的是输送带。那儿码了一堆大山似的洋葱。去年洋葱成灾,为了解决积压问题,市委决定给每个单位派发洋葱,每人一百多斤,三十元。我不爱吃洋葱,钱交了,但洋葱没要。今年洋葱价格又出奇的好,据说还在六月份时,大部分的洋葱已经被贩子订走了。我的妹夫被人雇佣前往安远沟铲葱,每天的劳务费竟然是五百多元!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大荒地,长满了白草,这种草本地人叫芨芨草。夏季,荒地里有一片很大的水塘,水塘里长着芦苇,水面是悠闲的野鸭。水塘的周围,疯长着芨芨草,最茂密时高可参天,广阔如林,风从草上掠过,卷起阵阵深绿色的波涛,从高处望去,汹涌澎湃,一派壮阔的奇景!现在隆冬季节,草全是白色,但煞风景的是,白草上也纠缠着黑塑料纸。

    这片荒地是嘉峪关地区唯一的湿地。二十年前,我领学生来这里野炊,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水,但现在,水消失后,水底成了赤地。如果没有水,植被保护完好,也还不失为一片湿地,可是本地居民和移民不断增加牲畜养殖,随处可见放牧的羊群,于是连草都越来越少。曾几何时广阔如林的草地,现在已经被蚕食得支离破碎,不能连成片了。我不知道,再过二十年,这里还能有草吗?如果没有草,那只能是荒漠了。新城的湿地也正加入中国轰轰烈烈荒漠化的进程,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继续往前走,风渐渐大了起来,但并不影响我的行程。脚下是一条粗糙的简易公路,两旁是泛白的盐碱,盐碱地上有几只黑色的小鸟,小小地跳着。我俯下身,正准备仔细观察,来了一辆车,突然停在我的身旁。驾驶室的玻璃窗打开,伸出一个人头来,向我笑着。这个人我认识,是我妹妹村里的,我叫他老傅,在村里开着一家唯一的商店,很有钱。老傅让我上车,我问他去那儿,他说他去镇上。我问得多长时间,他说大概两个小时。我说两个小时我自己都走到了,就不麻烦你了。老傅坚持要我上车,打开车门准备硬拉我,我灵机一动,几步快跑就跟他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老傅站在风中,使劲给我招手,我走在风中使劲给他摆手。就这样,我们各走各的。由于走得比较快,我感觉越来越热,后来干脆拉开羽绒服,让风尽情地吹,我想,不一会儿就到了。可是这时又来了一辆摩托,一个急刹突然停在我身旁。由于来人裹得很严实,我一时没认出,他拉开头盔对我笑着,我才知道是我的外甥星星,他说他爸叫他来带我。我坐上摩托,刚走热的身体瞬间又被快速冷冻,只觉得气结目眩。岑参边塞诗有句云:“风头如刀面如割。”此时体会到它的真实性,古之人不余欺也!

    到家了,妹妹和妹夫不在,都去地里挖胡萝卜了。狂风肆虐。嘉峪关的风一旦起来,就像一条河,从不断裂,你会看见所有的树都会向一个方向倾斜,这个不变的姿势会一直保持一昼夜,风停也是突然间,没有任何过程。嘉峪关的风也很像一条绳子,被一种强悍的力量掀动着,所过之处,一切都被连根捆起。砂粒挟裹在风中,要把眼镜片击穿。我问了星星他父母具体的位置,然后就去地里了。地离家不太远,但逆风而行要走好半天。走在沙地里,风吹起沙,埋到脚踝,沙子顺着裤管往里钻。我想,这样恶劣的天气,他们不在家呆着,挖什么胡萝卜。走到他们跟前,我妹妹裹着厚厚的头巾,捂着大口罩,大概有几层。我的妹夫戴着一顶狗皮帽子,穿着一件黄军大衣,一双羊毛大头皮鞋,这套行头都是我的岳父送的。妹夫从地里挖,妹妹在一旁捡,倒是十分和谐利索。他们捡出了一堆大个儿的,说是从荒地里长出来的,什么肥料都没放,全是地肥,吃起来最香。我说风这么大,还挖什么。妹夫说这一点挖完就罢了。我问还得多少时间,他们说还得一个多小时。我冻得实在受不了,说话直打牙关。妹夫说我陪不住他们,他们已经这样惯了。我只好回去了。回到家里,星星正在电脑上听歌:江南style。我很后悔,因为这台电脑还是我给他们的,当时给他们电脑的想法是要他们上网,了解一些重要的农业科技信息,但至今也没上网,主要供星星打游戏。他曾在实验上过学。有次喝醉酒的时候,我曾经吹下了大话,说星星将来上初中到市里上,食宿学费都由我来出,跟我家早早一起住。但到后来,这些酒后的诺言基本上都未能兑现。这件事一直堵在我的胸口,很憋闷。有次我妹夫来我家,喝了几杯酒,我说起了这件事,我说当时我担心你供不起两个孩子,答应给你供一个,但后来我看你供得起,我就没再提。不料妹夫竟十分高兴,笑着连连说:供得起,供得起。显得十分骄傲。但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我这句话其实就是为自己圆谎。做不到或没把握的事千万不要轻易做出承诺,我经常给别人这样教导,但到我了却言行不一。我的妹夫是一个十分忠厚的人,对人从无恶意。即使打架对他十分手狠的人,过不了三天他又相待如初,因而村里他的人缘很好,大伙都十分乐意给他帮忙。后来,星星到市里上学,在实验中学,一直不好好学习,总给班主任惹麻烦,因为这些,我被班主任叫去多次,也因为这些,我打了星星好多次,但最终还是玩性难改,实验学校不想要他了,后来赔话送礼,总算又到新城中学上学了。但这个孩子一直对书没有任何兴趣,假期补课的时候,他妈给他三百元的补课费,他说:就不要白花钱了,你们知道我是不会去的。

   我走出屋门,走到街上。我觉得在大风中,我像一只失去方向的鸟。这是一个移民点,各家的房子都是新的,只有一家除外,那家人姓张,是渭源人,供两个孩子上学,两个孩子分别叫张万学和张才学,都是我带语文。孩子上中学的时候,要花钱,盖不起房子;现在考上大学,更要花钱,就更盖不起了。所有的房子都是贴了瓷砖的大平房,各色的玻璃,种种气派的防盗门,只有张家的房子还是灰黑色的水泥沙子墙,木框门上挂着打了重重补丁的厚厚的旧布门帘,已经褪了色,院子中间堆着一堆很大的白草,四周连墙都没有。沿街道一直往南,是一片荒滩,有一条简易路,经过酒泉西坝乡,再到国道上,通到酒泉市。这里的人卖胡萝卜,一般走的就是这条路。途经一片坟场,坟头只是一堆碎石,上面竖一个石碑,刻着死者的姓名,被烟熏黑了。这种简易的丧葬没什么讲究,但死亡的狰狞却无处不在,从孤零零的坟场经过,不禁给人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几年前的一个正午,我妹夫没回来,我妹妹去找他,此时人都回家午休了,旷野一片寂静。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妹妹听见有人在说笑,便循着声音去找,看见一对男女的背影,正经过那石桥,女的戴着一顶粉红色的头巾,男的似乎穿迷彩军便服,已经褪了色,似乎还有水桶的撞击声,我的妹妹想跟他们打招呼,随便问一问妹夫的去向,便追了过去,但过了石桥,人突然不见了,一切声音也随之消失,四周十分诡异的寂静,太阳照着野草和玉米。妹妹突然被一种狰狞的恐惧攫取,一时间像没了骨骼,连走路都很困难。回到家里,反锁了门,躺在床上,眼睛定定地看着院子,那诡异的阳光似乎照着一些看不见的人正在往屋里走来。我的太姥姥很早就守寡了,那时我的母亲还非常小,我母亲的母亲也很早就去世了。太姥姥总在半夜惊醒,她告诉我的母亲,当你一个人半夜惊醒的时候,千万不要把窗户关上,要打开窗户,让月亮照进来,假如是没有月亮的晚上,屋外也要比屋内亮一些。太姥姥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度过了她后半生漫长而恐惧的不眠之夜。太姥姥去世了,就落草在那个她度过后半生漫长而恐惧的房子里。我和母亲在太姥姥的房子里住过一晚上,到了半夜,月亮上来了,院墙下有一棵大核桃树,在月光下,似乎所有的黑暗都聚集于树下了,核桃树的四周,一片清明的月光,除此而外,便空无一物。母亲说,每当太姥姥夜半惊魂,不能入睡时,便打开窗户,盯着窗外的月光,一直到天亮。那夜,我也盯着窗外的月光,但除了核桃树下的黑暗、四周的月光,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想象,如果是我一个人,夜半惊魂,打开窗户盯着窗外的时候,我应该看到什么呢?我想,我看到的只能是恐惧。太姥姥看到的也只能是恐惧。当一个人无法面对恐惧的时候,他只能以心中的恐惧面对另一种更大的恐惧,这样恐惧就会消失。

    那天晚上,妹夫来得很晚。中午的时候,他的拖拉机翻了,他被压在下面,这是在从酒泉回来的路上,当时是正午,路上没人,他一个人挣扎着出来了,还好,只伤了腿,后来休息了半个月就好了。

    这个移民点因为车祸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有一个人种了几十亩洋葱,一次就卖了十六万元,高兴之下,他召集大家喝酒,喝完酒又去打麻将,熬得时间太长了,回去的时候摩托车撞到汽车上,当场死亡。

    另外一例也跟车有关,都是酒后醉驾,还死了几个孩子。

    每次从那片坟地经过,想着这些故事和事故,我总禁不住要头皮发麻。

    从移民点走大概七千米,可以看到一排小山包,每个小山包上写着一个字,由于距离拖得太长,这些字到底构成了一个什么句子,已经不得而知,但其中“阶级斗争”四个字,站在远处看还是很清晰,这些字用铁锹等农具铲成阴文,再用水泥浇筑成阳文,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还完好如初,把一段有关仇恨的历史十分诡异地遗忘在大漠苍黄之中。再往前走,有一块大荒地,长满了白草和沙枣树,在白草和沙枣之间,有一排遗弃的房屋,房屋刷的很白,如果远处看,还以为是新落成的崭新的民居,只是到跟前,才发现门窗已经被卸掉。出于一种难以解释的积习,每次步行经过这里,我总要到这房子里走一趟。到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破败的人居、悠久的古迹,我总会流连盘桓,那太息般的阳光、细微而复杂的气息,总能使人闻到时间和人的味道,这时候似乎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汇成一段复杂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在这废弃的白房子里,什么样的人曾经居住过?他们有过常人难以体味的欢喜与悲哀吗?这人迹罕至的荒凉与阒寂中,人的衣食住行更多以沉默的方式进行或固定,则任何声音都被赋予了一种神秘的仪式色彩。这里有过爱情的声音吗?如果有,究竟是以克制的沉默还是以放纵的尖叫来表达?大戈壁沉默了千万年上亿年,在沉默中它容纳了死亡,一个能容纳死亡的空间更能容纳生命,只不过生命本身难以通过与死亡并存的严酷检验,宽容反而成了苛刻,空旷反而挤压了生存。这里的生命总能使人想到死亡。与死亡同行,生命便不再铺张。

    从废弃的白房子往南,行走大约两千米,便是一片很大的水塘。夏天的时候,这里很凉,一望见底的水下面,冒水的沙泉到处可见,水面是一丛丛茂密的芦苇,寂静的水面总有水鸟掠过,带起长长的水痕,似飞机飞过长空时留下的白汽;时而有水鸭游过水面,由于太肥,动作笨拙,两个翅膀使劲扑打,扑愣愣地响,水鸭的声音惊起水底的大鱼,哗啦啦摆动着钻向空中,把那水溅满了近旁的野鸭。这里的鱼都是野生的,妹妹曾给我送过两条,大约一米长,从头到尾都是深绿色,而市场出卖的用避孕药喂肥的鱼都是灰白色。

    在水塘的周围,是草地,短促的停留,就有水从茸茸的草簟冒出来,霎时间漫过鞋子。

    每次去那儿,我总能见到一座房屋,置于水边,但紧锁着,从未见开过。房屋好似用纸板钉成的。从房屋往南,有一块大空地,有两条路穿过,都是用鞋底造出来的。除了路,都是野草,茂密而尖利,刺在脚底,立马会冒出血来。草叶上有一层白色物,是大水漫过时留下的,似碱又像泥垢。从空地往上,走过一段坡地,便到了一个村庄,听妹妹说,那是西坝,酒泉的一个乡。但我看那是一个很原始的村庄。围绕村庄的是一条沙土路,路畔长满了茂密的草,几乎能没了人头。一例是干打垒的土墙,大杏树凶猛地长出墙来,带出一支支圆满的红杏,但无人摘,落于墙脚,有时是厚厚的一层。如果不是偶尔有一辆拖拉机开过去,我真觉得这就是老子所向往的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小国寡民。

    这是夏季的情景。但冬季的时候,水面结了冰。凹凸的冰面上,一丛丛芦苇枯黄,仍然十分挺拔。

   

 

    妹妹妹夫回家的时候,已经薄暮。开始包饺子,等到吃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满屋子的烟味,不过是柴禾而非煤烟。在客厅里,有一个很大的铁皮箱子,靠墙立着,他们谓之为烟箱,从屋外加柴禾,烟箱有时烧的通红。在厨房里还有一个炉子。因此,屋外虽然是穷冬烈风,但屋内还算温暖。房子是五年前盖的,墙很厚,有三间卧室,都烧了土炕,铺了地板砖,外墙都是瓷砖。

    来了一个邻居,便开了两瓶酒。我说我不喝白酒了。去买啤酒,商店关门。那个邻居和我妹夫两人一人一瓶把那两瓶酒对吹了。没有菜,干喝。莫言的小说《蛙》里的姑姑说,真正的喝家只喝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要吃肉吃菜的,只能算是肴客,不能算喝家。按照这个标准,则他们两人就是真正的喝家了。还要喝,我和妹妹劝他们不要喝多了,才作罢。邻居叫董顺国,临夏人。第二天我要去新城镇坐车,董顺国开车送我,我到他家去了一趟。除了他们夫妇,还有两个女孩,一大一小,小的那个一看就是他们的女儿,大的那个似乎不是,我问是谁,顺国夫妇不说,我妹夫笑着说是他们的儿媳妇,才十九岁,准备本月成亲。那女孩子十分腼腆,脸一下子通红。我打量了她一会儿,个子很高,有点像全智贤,但她成不了全智贤,她只能成为一个农妇,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偏远地方。这就是命运吧。女孩子来自金塔,还是我的妹夫通过亲戚关系给牵的线。

    我和妹妹两家买了一只羊,我多一半,他们留了少一半。临走的时候,妹夫把那个羊头也一起装上了,连同那些肚子和肝肺,说是让我和老婆孩子好好吃几顿羊杂碎,但羊头上的羊毛还有厚厚的一层,我说这个我弄不干净。妹夫说他到新城镇找一家电焊铺就能解决,我从未听说羊头还要电焊才能烧干净。坐着顺国的车到了新城镇,妹夫提着羊头去了一家电焊铺,我看见他和那个店主人交谈了半天,最终提着羊头过来了,说是今天没氧气。我说那你提回去吧,我不好收拾。妹夫说提回去他嫌麻烦,我说你嫌麻烦我不嫌麻烦吗,他笑着说他不管。我突然想起在我们佳苑小区对面,有一个老乡,叶家堡的,开着一家汽车修理铺,应该有电焊。我把这个情况说了,妹夫说肯定有。那个人叫叶世兵,也在秦安三中上完学,跟我是校友,他的小儿子是我给带语文的,2010年考到浙江工商大学。

    回来后,我提着一个羊头去找世兵,世兵见状大笑不已,说他那儿没有氧气焊,但它可以找一个喷灯,于是一气打了四个电话,都说有事,世兵最后锁定了一个人,说限半小时内一定送来,因为等喷灯的不是别人,是孩子的老师。回话说可以,但要世兵亲自去取,这时门被推开,来了一个人,世兵说刚好,连赶一起去,连赶,我们那儿的方言,意思是赶紧。那个人不大愿意的样子,世兵不由他分说,连推带搡,连拉带拽,一起走了。其实在世兵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在说算了算了,放在你这儿有时间烧了,煮熟自己吃去吧。但世兵并不理会。

    世兵走后,我和他的媳妇聊了一会儿。她问起我们村的一个人,问他到我家来过没有,我说没有。她似乎很吃惊,说每次他儿子结婚都要叫你,叫了也不说一声人情话,我说叫了去了就完了,还有什么人情话。她说咱们底下人都眼硬,眼硬,也是方言,狠而绝情的意思。她问每次都打电话吗,我说是在学校门口等着。说完,我们都笑了。

    世兵找来喷灯,又带来一个人。那个师傅也是秦安人,听口音不像叶堡的,一问,说是中山人。他说,本来这么个事情他根本不想来,他忙得很,但听说我是孩子的老师,他便“连赶来了”。他点起了喷灯,又调试一番,火苗由黄变蓝,轰响不已,在一阵毛臊味中,羊头发出吱吱的响声,由白变黑,那紧闭的眼睛也突然睁开,眼珠呈钢蓝色,映着火光;上下唇也在高温中收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冷却凝固的口涎一串串流出来,嗤啦啦响。烧完毛,那师傅又拿了个八磅锤,两下砸掉长长的羊角,我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提了烧焦的羊头,回到家里。本来要请世兵夫妇到家里吃羊杂碎,但那晚我媳妇的两个侄子来了,他们在钢铁学院上学。于是第二天我装了一些杂碎肉给世兵夫妇送过去。说明来意,看到塑料袋里的杂碎,世兵大叫起来:我niania哟,你不嫌麻烦吗!说着还不住地以脚跺地。我忍俊不禁,放下塑料袋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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